八角亭
每个人都不是一座孤岛。——题记
那天是个天气晴朗的冬日,我的心里却颇不平静,早想着到湖边去散步。于是刚一下课便径奔花木掩映的湖边而去。看到路上有个人在跑,我便也一步跑一步跳地前行。
有时候假装自己很开心是一种自我安慰的手段,专注于蹦跳总会让我控制好脚步保持平衡,于是许多杂念和不那么深重的不快便会一挥而散。
转进一条一旁的小道,路灯透过枝桠间的缝隙暗淡下来,地面的小灯勉强照亮石板路的一角。
湖边有个八角亭,亭子高出水面许多,通过一条斜坡和小路相连。我刚踏上那斜坡,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你来了?”
我有点疑心是她,却又不那么确定。前进两步,看见那齐刘海的短发,黑框眼镜和口罩下的圆脸,方才确定。这声音我只在早操排队时听过一次,只留下些许模糊的印象。那个清晨在钠光灯下像黄昏一样昏黄,她大声喊两个不会做操的缩在后面的男生向前,自己站在了最前边。
“啊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你是在等人吗?”我上前问道。
“是的,等一个朋友把东西给他——你是高三的?”
“是啊。”我走进亭子的光里站在台阶旁,她站在台阶另一侧边缘的斜坡上。我看着湖上的帆船。
“是强化班吗?”
“唔……是的。”一个本没有必要纠结的问题令我不由纠结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好奇逐渐占了上风。我不相信她关注过我。
“猜的。有点像。”
“那你是高二十七班的吧?”我明知故问。
“你怎么知道?”她倏地把头转向我——我用余光看见。
“你做早操的时候我有的时候看着你做。”当用一种有温度的陈述语调说话时心里好像全没有什么挂碍。“俯背运动时手碰脚的样子好像暴雨梨花针。”
她笑了一下,问我,“你是每天来这里吗?”
“你是吗?”我明知故问的反问,我必须这么发问。
“不是啊,我为了等人才来的。”
怎么会在这里呢?我问自己,我自然也不是天天来。
“对了,我就等那个人等到八点十五,然后我要和同学去信息楼看信息老师,这是我要给他带的茶叶,你要看吗?”她转头去掏一个青绿色的铁盒。
“不用了,你们信息老师是哪位?”
“张老师。”
“是张永辉吗?”
“是张婷婷。”
“略有耳闻,不过没上过她的课。”话出口以后,我才反应过来,我似乎是上过她的课的。
“她是个很好的老师呢!”
于是话头便终止了。我看着帆影在黑暗中一动一动,我看着远处的桥梁点亮一条光带,那些争执和冷漠又浮上来又沉下去,一条鱼跳出水面又扎进水中。
“你还有什么事情吗?你去做吧。”
“我没有什么事啊,我也本只是想到湖边来散散心而已。”
“哦,这样。”
“能等到八点十五真好。”我莫名其妙地说。
“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对于那个被等的人来说,有人等待一定很幸福吧。”
但他们能体会到吗?不知道。
她已走到了平地上。于是我也向下两步走下到平地。
“你在强化班成绩一定算好吧?”
“什么算好呢?”我一时问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班里前十几名有吗?”我沉默了一会儿,答道,好像是有的。
“优秀!”她的语气带有几许爽快和夸张。
“这就算优秀了吗?”我的话中藏有自嘲。
“当然啦,多厉害呀!”
真的吗?我有些质疑了,有的人已经拿到了清北的优秀营员,有的人已经拿到了金牌、银牌和降40分的红利,我有什么呢?做不完的数学和写不好的作文吗?
“我就没能留在强化班。”她低头。
话题自然的被引导到学习上,“你语文好吗?”
回忆了自己的几次语文成绩,我答道,“也就和平均分打了个有来有回吧。”
“英语的词汇量有用吗?”
“如果能够读懂文意,那么不那么有用吧。作文里用太生僻的词,老师反而不喜欢。”
“你学竞赛吗?”
“学过。”
“我以前学化学竞赛的,不过后来就没去了,课内内容都学不好,还学什么竞赛呢?”
“赵敏哲什么都不讲是吧。”
“是的。”
“今年有个平行班拿了国一呢。”
“国一又没有用。”
我一下哽住了。通货膨胀的奖项让我看起来能和璀璨的前人比肩,但到头来粉饰背后隐藏的只是残破和空虚。该去哪里,最后还去哪里。
没用。没用。没用。确实。
“我想去复旦医科。”
“是全国最好的了吧。”
“你想去什么大学呢?”
“北大。”
“优秀!”
我猛地想起来那个有小耳朵的女生,在热恋的那几天或那几个月里,她会用甜甜的声音叫我巨佬,用溢美之词来满足天真男生的虚荣,但随着激情的消退,语调一天天的低下来,于是两个人的关系走向暗淡。对于这样的关系,有些人会画上一个明确的句点,有些人是心照不宣地分开,让时间孕育的默契为默契孕育的时间掘坟。有的人心照不宣地分开,还有的人故意留下一纸约定,好在未来将一切说不清道不明的道理推给推给说不清道不明的命运,不知换回几人心安。
但随着溢美之词提上每个人的口头成为礼貌的客套,其本身的意义却已被解构的了。是的是的,对的对的,太巨了。这些字眼背后又又有谁知道是几分真心呢?
“你想读什么系呀?”她的话一下打断我的思绪。
“环境科学或者化学。”
“化学系很轻松吧?”
“哪里轻松了。”
“我们老师说,化学系的学生做实验,只要把试剂放进锅里,出去散个步,反应完了。如果还没反应完,出去吃顿饭就反应完了。”
“是这样吗?他有可能在骗你们学化学。”
“然后每天要躺在床上想一想,C5=C2+C3,C3=C1+C2就可以了。”
“化学反应很复杂的,有很多产物的。”我实在有点想笑了。
“什么意思?”
“比如说,做一锅反应,知道主产物是什么吗?不知道,所以还是要去做实验,还要反复地调试条件,很麻烦。”
“那做实验也很轻松啊。”
突然,从通道处走上来一对情侣,女生倚在男生肩上,看见我们两人,转头便走了。
“怎么回事?”我转头看她。
她也看着我:“你说呢?”
“哦,引起误解了。”我笑道,她也笑一笑。
于是两个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许多不咸不淡的话题,但似乎也没说多少。突然她抬起手看看表,拿起茶叶说,“我要去信息楼看老师了。”
走吧,走吧。
“你们快要期末考试了吧。”
“会考考完就考,政治历史好难啊。”
“其实到现在我反倒还愿意过学那些有布雷顿森林体系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日子,至少大家都不那么卷。”在我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我卡了一下,似乎我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政治意向。
“我的历史和政治完全背不下来。”
“其实真的没关系的,我们班主任就说就没有人没过的。”其实这话并没有人说过,但我就是说出来了。
“我们班主任说是有的。”
“或许是国际部的人呢,普高是没有的——他们批卷的人也不必和你为难吧?”
“你叫什么名字啊?”她问我。
“你叫什么名字?”我反问。
“我姓L。”
“我也姓L。”
“诶,巧了!”她说,“我叫***,***的*,***的*。”
“我叫***,***的*,***的*。”
“** ?”
“** ?”,两个人一起笑了。
信息楼下,她转身踏进浓密的夜色,没有转身为为我挥别,“还有同学在等我呢!”
我道了再见。进教学楼时适逢上课铃响。
自习课嘛,晚到两分钟也没人在乎。
后记:
翌日晚,天降小雨,我在茫茫的冬雨中寻着先前的路到湖边去。路上行人明显稀少许多。昨天出门忘带围巾了,嗓子有点疼。
她会在那里吗?我踏上石板路时对自己说。
斜坡近了,我一步步走上去,一点一点地在眼前浮现的是空荡的亭子。我站在八角亭中央,头灯是接了电的宫灯,四周是雕有云纹的藻饰。喧闹的湖上,雨点的拍打激起涟漪,信息楼巨大的黑影扑面而来。寂静的路旁,叶片反射着莹莹的白光。
“扑通。”鱼腾跃入水的声音。
此事发生于2022-01-09,本篇作于2022-0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