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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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白。我是个厨子。自从在四川某地某家餐馆往醋溜豆芽里自作主张加了鱼腥草后,我的名声便在中原彻底毁了。背上行囊和炊具流浪时,我靠着做些寻常或离奇的菜肴糊口,一旦雇主咀嚼到一半脸色突变,便抓起包袱夺路而逃。

行囊越来越瘦。第一年,在山高水远的一个地方,那里的溪水泛着诡异的甘甜与铁腥。我随手摘的,开着小白花的三叶草,让他们的铁锅染上洗不净的咸苦。他们把我的蒸笼与篦子扣作赔偿。第三年或是第四年,我丢弃了仅存的两把刀。失手炸毁雇主的炉灶后,我不得不逃进深山。那天晚上我趴在高高的草丛中,露水打湿了我的衣服,任何一点火光或者声音都让我如同惊弓之鸟。但反正当我到达喀喇干萨的时候,我只剩下一个锅铲,感觉自己的生命力量都要耗尽了。

“给我做饭换热汤?”客栈老板瓜尔哈剌摸着胡茬问道。我颤抖着点点头。铁锅腾起蓝火,番茄在流血。蛋黄坠入热油炸开焦香,锅铲乒乒乓乓。我从口袋里摸出来仅有的半条巧克力一点点的吮吸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却不小心掉在锅里,一瞬间化作一团烟雾消失了。当瓜尔哈剌夹起第一块鸡蛋放进嘴里时,我又一次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当我看见他的眼光在某一瞬间空虚,流转而又坚定时,我意识到事情仿佛似乎有了转机。

然而并没有,他和他的打手给了我两个选项:一、告诉他西红柿炒鸡蛋的秘诀,他为我永远留出最好的房间;二、把我扔到沙漠里,和仙人掌与沙鼠作伴。于是我选择了一,超额的告诉了他秘诀,尽可能仔细的向他描述了描述巧克力掉进锅里的节点和表现;他选择了二,也超额的报答了我,把我用一根粗粝的绳子捆在了高高的仙人掌上。

和仙人掌共度的两天我永远无法忘怀。我不断回顾着自己莫名其妙的一生,莫名其妙的做菜,莫名其妙的流浪,莫名其妙的创造,最后莫名其妙的死掉。我对着厚厚的沙子耀眼的阳光碧绿的仙人掌大哭大笑,沙漠和太阳和仙人掌也对我大哭大笑。我告诉仙人掌我在沙漠里等死,仙人掌告诉我它也在沙漠里等死。“等死等死,死国可乎?”这是诗经、还是离骚、还是战国策啊?有时我觉得活着没意思,就挪到向阳面任烈日炙烤等死;有时又觉得死了可惜,便蹭到背阴处让仙人掌替我挡些阳光等死。然而当那两个打手去而复返的时候,恐惧逐渐吞噬了我。我从来没有离死亡这么近过。原来我有没有资格活,从来不由太阳、仙人掌或我自己决定。

所幸他们旋即把我带回了客栈,我的眼泪一滴滴的落下被沙漠吃干抹净。倒霉瓜尔哈剌做了整整两天直到昏厥过去都没能复刻这道菜品,只留下一坨又一坨深棕色的糨糊。瓜尔哈剌认为我在骗他,把我吊起来用藤条打让我给他真的菜谱。我告诉他我就是用番茄鸡蛋巧克力做出来的,他警告我不要骗他并继续用皮鞭打。我坚持告诉他我就是用番茄鸡蛋巧克力做出来的,他坚持警告我不要骗他并继续用木板打。我不知道用了多久说服他给我一块巧克力一个鸡蛋一个番茄,把它做成瓜尔哈剌仅仅时隔几天就暌违多日的味道,记忆就彻底碎裂,接下来已经是在客栈喷着香氛的椭圆形驼绒大床上了。

那段时间我简直是被包裹在粉红泡泡里度过的。客栈老板瓜尔哈剌把我做的巧克力番茄炒鸡蛋献给了税官光仁其果,给他吃得满面红光如痴如醉,脑瓜子里回荡金币的叮叮咣咣,当即免掉了瓜尔哈剌的税务顺便要走了我。光仁其果把我做的巧克力番茄炒鸡蛋献给了将军切尼古哈,给他吃的瞬间怔然灵魂出窍,仿佛听到金戈铁马鼓点铿锵,立马宣布光仁其果贪腐的指控是子虚乌有顺便要走了我。切尼古哈把我做的巧克力番茄炒鸡蛋献给了宰相巴泽拉洛。我当然看不见宰相的第一反应,只能在厨房里从心脏扑扑跳动的声音中分辨远方的窃窃私语,来决定我是否要翻过高高的围墙逃向别的什么地方。后来我听到一些很激动或者很愤怒的声音,当即决定溜号。虽然这对我未来几天的奇遇大概并没有什么影响,我却深感后悔——将军的围墙好高,十几年来我第一次在翻墙时摔断了腿,以至于后来在觐见宰相时不得不被切尼古哈的亲兵抬着。切尼古哈以为我大为失礼,不过巴泽拉洛并不在乎,把我装在小姐的花车里抬到了相府,用了七七四十九天治我的脚。

在宰相家里治脚的时候,我不得不听了许多高门贵胄的小道消息。那些莺莺燕燕的绯闻早记不清了,只对王室秘辛印象深刻:他们说二王子克里苏喀喇土穆常年戍守边疆,和犀牛角力打得有来有回;小王子噶尔果克喇土穆在国都辅助父王,顶着嵌满黄金的帽子像一尊财神。至于大王子波洛季沙斯特,当年拿着王国最快的弓,骑着王国最快的马在敌军阵前掠阵,意气风发,最终据切尼古哈将军战报,身中一百一十四箭殒命,弓马不知去向。国王深恨之。两个侍从后来无意在国王面前提起“刺猬”,结果都掉了脑袋。一直到春天都快结束了,庭中的花都快掉完了,估计宰相天天吃巧克力番茄炒鸡蛋都该吃腻了,在一个暮色染红了天空的傍晚,巴泽拉洛才挥退侍从告诉我:王后让我进宫,去御膳房做巧克力番茄炒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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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后来知道这菜并不是做给王后而是做给国王的,那我抵死不会进宫。我把菜传进宫里几个小时,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看着身边精壮的王宫守卫,扭着尚且疼痛的脚踝,暗中计算知道自己这次无论如何没有一点逃脱的可能性。我可不想添上大不敬的罪名,只能对着角落干燥碎裂的木柴,在心中默默猜测,许是王后有事耽搁了尚未品尝;又或是王后吃饱喝足直接睡下不准备召见我了;亦或是王后尝遍了世间美食也不以此为特别。“一夜寒声传刁斗”,墙上的挂钟催眠着我,我蜷在冰冷的石灶旁沉入梦境。身旁的洞中传来刺猬的叽叽喳喳,远处飘过卫兵或厨子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中渺远地回响。

然而十一个房间,十二条走廊和两段楼梯之外,在王宫的另一端,寝宫中完全是另一般骇人模样。国王像饿了三天的野狼般吞完十一个番茄,十二个鸡蛋和两条巧克力,沾着蛋渣的叉子坠地的瞬间滚到床上载进柔软的天鹅绒,一句话没说顶着坚硬的王冠披着脏兮兮的外套踏着厚重的靴子就睡着了。没有人敢冒没有国王的命令擅自离开的风险,但放任国王一梦不醒也不是什么好选择。巴泽拉洛深感情况不妙,把全国的大臣都叫到国王的榻前。十一个国家重臣,十二个将军和两个王宫总管盯着皎洁的月光一齐推开寝宫的大门,只看见国王的嘴角凝着微笑,胸膛随鼾声起伏却怎么都唤不醒。

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爬上窗棂,到了侍从平常叫醒国王的时间。往日此时,国王早该在晨祷声中批阅奏章,但那小侍卫摇了半晌铃铛国王却没有一点知觉,只留下床前一群大臣高的矮的有胡子的没胡子的面面相觑。三位御医急忙赶来。第一位御医把手伸到国王的鼻孔前,大家问,国王有呼吸吗?御医说,国王有呼吸。第二位御医把手放到国王的额头上。大家问,国王有体温吗?御医说,国王有体温。第三位御医让大家安静下来,他要听国王的心跳。这回大家不用问国王有没有心跳了,因为心跳声从扩音的木管子里传了出来,微小,坚定而有节奏,和屋内滴水的铜壶恰好合拍。

恰此时侍卫撞开鎏金的大门喊道:“小厨子要跑!”满室凝固的空气突然涌向一个角落,二十五位重臣异口同声的大喊:“不能走!”侍卫向后退半步补充道:“他在烤刺猬。”整个寝宫陷入一种死寂,所有人一动都不敢动,目光集中在国王身上。所有人期望着国王突然醒转过来,哪怕为这大不敬的冒犯砍掉侍卫的脑袋;又有点期望着国王不要醒来,保住这侍卫的小命。此刻龙榻上的心跳声突然与铜壶滴漏错开半拍,侍卫意识到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双腿一软普通跪倒在地,筛糠般发抖。御医双手战战,木制听筒砰然落地。时间仿佛静止,直到大臣花剌合勒脚下一软,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撞到切尼古哈身上,国王仍然没有一点醒来的迹象,一串金属撞击声惊醒了呆滞的将军。将军瓜其西哈问到:“军务紧急,末将可否先行处置军情?”

大臣们面面相觑。哪有什么军务紧急!谁不知道瓜其西哈给二王子克里苏喀喇土穆拜了码头?现在国王生死未卜,瓜其西哈先行离场,恐怕明日克里苏喀喇土穆的骑兵就要踏破宫门。所有人的视线聚焦在宰相巴泽拉洛身上,烫的他浑身不自在:陛下不过酣睡,诸君莫忧!且散了吧!

后来我和巴泽拉洛复盘这场闹剧时,几次嘲笑宰相的短视。按照东方政治的惯例,国王有难,哪怕大臣在寝宫打地铺,也断不能离开国王分毫。但凡他能将这些老狐狸和昏睡不醒的国王关在一起,后头那些荒唐事根本不会发生。这回倒好,巴泽拉洛放虎归山,所有人命运的齿轮都开始转动了。

当时的我正啃着刺猬爪尖的焦肉,两个守卫倏然抬起我将我架往地牢。我像个包裹一样被两只大手提着,悬在半空突然悲从中来:瓜尔哈剌那王八蛋吃了巧克力不会死,光仁其果那守财奴吃了巧克力也不会死,切尼古哈、巴泽拉洛吃了巧克力都不会死,为什么唯独王后吃出毛病来了?难不成王后是狗?想到这里我噗嗤笑了一下,守卫反手一记耳光打到我脸上,地牢石壁上顿时绽开万点星光,泪水模糊了视线。

青苔在石缝里长成规整的矩形,阳光从高高的气窗斜照进来,石块的纹路荡漾着荇菜和硫磺混合的诡异颜色。整座牢房盘桓着冷清和寒意,那不是地底渗出的单纯的阴冷,而是贴着身体游走的无处找寻的寒凉。斜对角的囚牢里躺着一个老头,我扯着嗓子向他叫喊他却不动分毫。我又一次落入熟悉的梦境。那是小时候在村头听说书人讲故事,凤仙郡连年大旱,直到鸡啄尽米山,狗舔光面岭,烛火烧断金锁。我却像那只绝望的鸡,米粒就像大风吹动的流沙朝我一步步逼近,我却被仙人掌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让我走!让我走!让我走!

在我被米山淹没的前一秒,有人呼喊我的名字,把我从梦境中扯回现实。我急忙起身,却看见斜对角的老头巴在铁栏上向我探头。气窗透进的已经是半明半晦的月光,就像胡都尔城掺了水的假酒,把老头的脸涂的模模糊糊。无论如何,我相信在牢里有点交情总比完全没有来的好。我迫切想知道他是谁,是胡都尔城那个卖羊肉的屠夫?亦或是受过瓜尔哈剌招待的城门守卫?我贴着冰冷的铁栏大声问他,等待一个回答。但老头的喉咙里抹了砂纸,呵呵一笑,只是让我不如听听他的故事。

百无聊赖。我答道。好。

2

他出生在沙漠边缘的甜水洼,那里只有四五户人家。白天蜥蜴在屋檐底下翻跟头,夜里骆驼在旷野边缘吃星星。十七岁的时候,他追着一只大鸟跑了三天三夜,那只大鸟的颈部有着妖冶的绿色鳞片,鲜红的头顶和两条长长的腿分外扎眼。耀眼的太阳晃得他睁不开眼睛,高高的沙丘似乎要吞噬他的双脚,沿途的风景从梭梭草变成骆驼刺再变成仙人球。他最近的时候几乎能够触碰到大鸟的尾羽,但他还是跟丢了。

迷路后他靠喝仙人掌维生。那些刺球的心淌着温热的水,瓤肉的质地象冬瓜。有回吃撑了,恍惚看见死去的姑姑在月下梳头。有无数次,他看见一座城市,一片绿洲,甚至是黑色的大理石立方体——小时候母亲告诉他的故事里,这叫克尔白——在太阳下熠熠生辉,结果发现是镜花水月海市蜃楼。月圆的那个晚上,往常流动的沙丘凝固成了雕塑,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嚎声,那是觅食的成群胡狼。他只能握着小刀,蜷缩在仙人掌下,捱过一个不眠之夜。

直到高高的城墙出现在他面前,他才意识到竟活着走到了一座城市。他在酒馆里添油加醋的讲自己追逐吐蕃末代公主化身的巨鸟、讲自己在沙漠中烹饪仙人掌、讲自己在沙漠中和落单的胡狼搏斗,挣来不少铜板和金银。但当他蘸着发酵大麦汁在桌上画出简略的地图,试图向身边的听众询问甜水洼的方向,所有人都会告诉他:不知道,没听说过。最后,酒馆老板告诉他别费心了,家里人都以为他被流沙吃了。

于是老头就彻底成了一个没有家的人,专靠在沙漠里捕猎不知名生物为生,早上吃清蒸骆驼峰,晚上吃红烧响尾蛇,直到他和那只巨大的野猪在沙漠中大战两天两夜。野猪有整整两人高,獠牙比他整个人都大,屁股可以撞倒城墙。第一天野猪用獠牙狠狠拱向他,左獠牙和他的佩刀同时断裂。在他和野猪的追逐中不可避免的误伤了一大片仙人掌,散发的诡异的清新永远镌刻进他的记忆里。他分明看见仙人掌长长的尖刺深深咬进野猪的皮肤,野猪却全然没有反应。翌日他引着野猪冲进了风蚀蘑菇林。在一个狭窄的罅口处,野猪的右獠牙直挺挺的冲上了一块石蘑菇,崩天裂地的碰撞声几乎震聋他的耳朵,紧接着便是野猪獠牙的碎片和石蘑菇头一并飞向高空,盐粒簌簌如雨落下。太阳下山以后月隐星稀,野猪和他在一篇黑暗中玩起了捉迷藏。他听着碎石断断续续崩裂的声音,在石柱间勉强腾挪,靠冷箭迷惑这头巨兽。破晓时分野猪被阳光晃眼的那一刻,他攀住猪鬃跃上脖颈。野猪彻底陷入癫狂,扭动着脖子迎着朝阳狂奔,脚下的沙砾炸开金黄色的迷雾。终于,在太阳完全跃出地平线的瞬间,在一个荒凉到连仙人掌和梭梭都无法生存,沙蜥和鬣狗都绕道而行的地方,他抓住了野猪的眼皮,将最后一根箭镞刺入野猪的鼻腔。

他胜利了。他用小刀割开野猪的大腿,割下一块生肉大快朵颐,把鲜红的猪血灌满他的水囊。他说,他要向世人展示这头巨兽,他要名扬四海,让爱尔兰到契丹流传他的壮举,他要永载史册,把名字刻在克尔白那样的巨石上。他用尽全力挨家挨户游说,终于凑出支队伍重返戈壁,却不幸遭遇沙暴险些葬身沙海。最后整座城无人再与他搭话,他只得在春花烂漫时独自离开。

讲到这里他的故事戛然而止,他把头从铁栏中尽量伸向我,双眼圆睁大声问我:春天来了吗?春天来了吗?我被他吓到,踉跄两步后退在地,怯生生的回答:春天已经过去了。鸢尾花都已经落光了。

他的眼睛刹那间失去了光泽。口中喃喃自语滚出破碎的音节。栽倒时膝盖先撞出闷响,接着额头重重的砸向地面,流出些暗色的液体,空洞的响声在牢房回荡。牢头闻声赶来,隔着铁栏瞥了老头一眼,就把他拖了出去。

第二天我开始怀念那名字都不知道的老头,又想起巴泽拉洛宅邸里的生活。巴泽拉洛有一种特别的巧克力,制作的时候一段粗一段细,中间灌上不均质的注心,粗的地方充满空气,脆脆的;细的地方扎扎实实,有一种满足感。我一点点的从巧克力棒的一头啃到另一头,就像青石板上轻轻重重的步伐和诗句平平仄仄的韵脚。我想到自由的漫步和随意的填词原来是同种疾病,都是不能为世人所容的荒诞行状,留下一点微醺的温暖后被风吹散,连余温都抓不住。牢房某处传来滴水声,滴答滴答的震颤强大而平稳,拽的我的心脏和水滴共振。旋即不知怎的水滴快了半拍,又扯得心口一阵痉挛。

地牢高高的窗户上阳光又一次濒临消失。我正躺在冷硬的石板上,一边小心地回忆着噩梦,生怕入眠以后再次被沙尘、野猪和恐惧啃噬,一面又扛不住浑身肌肉的酸软。铁锁骤响。我腾起身来看见一个年轻人提着一个油纸包,隐隐约约飘着包子的香气。他说他是巴泽拉洛的弟弟。我说,不对,你这么年轻,你是巴泽拉洛的儿子。他说,不是,我就是巴泽拉洛的弟弟。好吧,鉴于我吃完包子的反应,他绝对没有对我说假话的动机。

年轻人贴着铁栏低语:“国王吃了你的菜睡死了,至今仍未醒来。瓜其西哈离开就策马北上,二王子要带兵杀回来。昨半夜小王子溜进相府,要父亲,呃,和哥哥锁了城门直接给他加冕。哥哥问他要如何应付醒来的陛下,他就拂袖而去。”

年轻人消失在牢房黑黢黢的尽头,手里的包子泛着油光,扯出另一段如梦的故事。在鲁里亚城,我用竹荪炖岩羊迷糊晕了一个阔少,当时他信誓旦旦告诉我可以包养我一辈子。谁料新鲜劲过后,原来的包养变成了早上一个包子,中午一个包子,晚上两个包子的敷衍字面包养。我知道这无异于端茶送客,但我实在太贪恋鲁里亚城的水草丰美气候和暖不肯好聚好散,最终被他两个手下灌了烈酒放倒,裹着被子扔到了草原上。

包子还没有记忆饱腹。我腹诽了一句,腹中陡然传来一阵剧痛,撕开一道猩红的伤口。起初像狐狸在胃里刨洞,又旋即变成了剔骨尖刀在肠子里翻搅。我蜷成一团,指甲在厚重的石板上刮出一道道血痕,冷汗把衣服紧紧的黏在我身上,脊柱里涌动着滚烫的开水。我像条扔进油锅的活鱼般弹起,重重的撞在冰冷的地上,老头阴冷湿滑的金属味血腥和我新鲜甘甜的丝滑血腥交织在一起教我分不清楚。恍惚间疑似李后主的灵魂附体,在漫长的战争和无尽的软禁中慢慢的从国家到爱情到生命,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凌迟般在温软的大床上从万乘之君逐渐变成一具残躯。那我真远不如他,我自嘲,连愁绪都来不及生发,昨天还在给国王做饭刚刚冲上人生巅峰,今天就要在牢笼中腐烂了。

眼前逐渐模糊。当砖缝里暗灰的青苔逐渐染上一抹若隐若现的绿色时,我自以为大概出现了幻觉,记忆和现实交叠在一起,终于能结束这种折磨走向一个确定的终点。然而当我平静等待死亡收割抽搐的皮囊时,太阳明晃晃的照进了我的眼睛,宣告我又活了一天。

3

远处依稀传来越来越浊重的脚步声,两个狱卒架起我的胳膊往外拖。我走过长长的街道(我来时还没觉得牢房外面的路这么长),沿街窗户里探出无数脑袋,那些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混着羊膻味。广场细沙被太阳晒得发烫,我跪在中央直打瞌睡,毕竟我已经整整两天没合眼了。高台上陆陆续续坐满了二十八个大汉。先是左手第六或第七个位置坐下了切尼古哈,我瞪他他就低下头看公文,然后右边第三个位置坐下了巴泽拉洛,他干脆不看我全程盯着桌上的公文,最后左手第一位坐下个身着薄甲、铁塔一般的青年,右手第一位坐下个戴着金冠、脖子粗壮的少年,不消猜测便知是克里苏喀喇土穆和噶尔果克喇土穆了。

他们大约要审我。横竖都是死,那我不如胡编些疯话乱拉乱扯,给这个肮脏的国家再添把火。我忍不住嘿嘿笑了一下。直到太阳几乎到了天灵盖的正上方,我的腿都跪没了知觉,台上终于冒出一个声音尖尖如同鸡叫的死太监,向人群宣读我的弑君之罪和台上的二十八位要员的名字(他们的名字很重要):左边是二王子克里苏喀喇土穆,与大臣瓜其西哈、铁尔哈森、阿勒坦巴、兀鲁格沁、合剌合孙、切尼古哈、别勒古台、秃麻不花、速不台吉、阿苏勒泰、沙尼亚孜、亦纳勒术和脱斡邻勒,右边则是小王子噶尔果克喇土穆,与大臣花剌合勒、巴泽拉洛、喀洛喀森、纳仁托巴、纳仁托沁、纳仁托孙、纳仁托哈、纳仁托台、纳仁托花、纳仁托吉、纳仁托泰、纳仁托孜、纳仁托术和纳仁托勒。(我承认,以上名字至少二十个是我编造的,也一点都不重要,但是你只有一个一个看完这串名单方能理解彼时我的紧张与无趣)

随后太监尖声问我名字,我大喊我叫白。这里都是长名字,他愣住,以为我在学什么动物叫或说什么脏话,然后又问一遍名字。我又大喊我叫白。太监问我岁数,我摇头。太监问我籍贯,我还摇头。这回太监慌了。倒不是名字难写或者没有年龄籍贯妨碍审讯,只是他能问的问题问完了,接下来若让左边克里苏喀喇土穆一党先问问题占了先机,恐怕噶尔果克喇土穆会授意御厨在晚饭里下点小料;而若让右边噶尔果克喇土穆一党先问,估计今夜克里苏喀喇土穆就要派大兵来问责。我清清楚楚地看他脸色煞白,左看右看憋不出一个字。

是克里苏喀喇土穆率先打破了僵局。他推开太监,单刀直入问我怎么把毒药送进了国王的寝宫。我还没来得及讲个胡诌的故事试图把台上的衮衮诸公全都缠进去,噶尔果克喇土穆就站起来拍案而起,说王兄和将军远在边塞,急着审这厨子当时的事情莫不是想泼脏水,要先向上查三代。旋即克里苏喀喇土穆阵营站起来一个声音沙哑的光头,追问巴泽拉洛的儿子昨晚探监所为何事。权贵们化作争食的秃鹫,吵得像沙尘暴里的集市。正午的阳光烤得我眼皮沉重,我额头顶着松软的沙地昏睡过去。

我醒来的时候台上的权贵已经走光了,那两只手又拖上了我的肩膀。后来巴泽拉洛说他们吵翻了天,从巴泽拉洛儿子探监吵到三年前切尼古哈吃败仗再到谁的贪污传闻,早把我给忘了。不知是谁大喊投票,随即意识到两方都是一个王子十三个大臣。台下的看客早散了一大半,两个王子才勉强同意进宫请王后做主,却等到暮色四合都没能等到王子归来。噶尔果克喇土穆阵营急得跳脚,指责克里苏喀喇土穆身强体壮,在路上恐怕对王弟不利,要去寻找小王子;克里苏喀喇土穆阵营旋即指责对手们是要逼宫。在唇枪舌剑即将升级成拳脚相向时,两位王子终于拥着金轿子出现在广场的尽头。

可争吵一点没消停。王后对着二十八个男人的五十六只眼睛说不出话,哭着骂众人欺负她,这么重要的国家大事都不能决断推给她一个女人,太阳刚落山就闹着回宫。切尼古哈打着哈欠说要赶回去明早亲自喂他那汗血宝马,要在第一缕阳光照进马厩时用沾满露水的牧草,否则恐怕边关有失赶不回去;纳仁托勒也急着带兵巡夜,怕盗贼趁机作乱。文武百官一哄而散,连处置我的命令都忘了下,看守只好自己作主把我拖回牢房。

审了一天就说了俩字,反而让我补了觉,真是好笑。我盘腿坐在青石板上琢磨今天晚上会有谁造访。兴许是巴泽拉洛或切尼古哈要派人来封口,又或者是谁来引导我作伪证保命,我可千万不能信他们的许诺。而且不管谁来,绝不能碰带的吃食。我后来知道绝无可能有人造访。外头早亲自蹲着四位大臣,整晚盯着谁敢进牢门。有个倒霉鬼被纳仁托勒的兵逮个正着,差点被当成小偷成我狱友;剩下三人天亮撞见对方,当场互骂私通人犯。后半夜狱卒听说有人翻越城墙,全跑去抓人了。我当时还以为兴许有办法打开牢门跑个无影无踪,幸亏我没动着心思,否则被这四位活宝撞见怕要多挨几顿毒打。

翻墙的是瓜尔哈剌。这王八羔子怕我迟早供出他,竟撇下老婆孩子,撕了全客栈的被单当绳索翻墙。结果被单在城垛上系了死结,他吊在护城河里扯不断,反倒引来巡夜的士兵。他听着城上追兵越来越近,扔下被单向河心拼命扑腾,惊散了一群野鸭。结果城头守军听见水声鸭声大作分不清人数,以为是胡都尔人趁着夜色来犯,乱箭向雨点一样洒下来。这回瓜尔哈剌彻底绝望,对着城上嚎叫自己知道弑君案的内情。两个王子睡眼惺忪歪骑着马,几乎同时到河边时,正遇见一群士兵用巨网打捞他,肚子喝成一个水球。我就在地牢里冷眼看着瓜尔哈剌这厮小人被高高的吊起来用蘸了盐水的鞭子抽,感到六分解气四分悲凉。当然,瓜尔哈剌才挨两鞭子就说出了全部的事实,矛头直指税官光仁其果。

光仁其果不是没有逃跑,他只是收拾了一个白天的家当,结果赶到城门时恰好落闩,只能等次日乔装出城。谁知天亮后城门没开,倒等来全副武装的士兵,连带着他的金条也一并充公。第四日朝阳透进铁窗时,我们三人在阴湿牢房重逢,真是风水轮流转。不到半年之前瓜尔哈剌在龙宾楼设宴把我送给光仁其果,桌上摆着东方的松鼠鱼、北方的烤牛肉、南方的咖喱鸡和西方的葡萄酒,最中间是我的巧克力番茄炒鸡蛋。我对着满桌异域珍馐口水直流,上菜的时候偷捏侍女的小手更是让我心跳如鼓,可惜瓜尔哈剌谄媚的吹捧有点败兴。结果现在三个人又齐聚在这监狱里,让我品出命运这乍暖还寒的手段。

4

远处又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我长叹一口气,知道第二天的提审要开始了。不出意外的话,我又要在暄软的沙地上睡一个白天。又是和昨天一样的羊膻味和指指点点,满耳朵都是瓜尔哈剌撕心裂肺的大呼小叫,让人又无聊又烦躁。到了审讯的广场一看,中间赫然放着一张大床,大床上睡着一个老头,老头盖着金色的天鹅绒被子顶着金色的睡帽,金色的睡帽套着金色的王冠,和金色的太阳金色的沙子晃得我眼睛疼。操,这狗老登吃了我的菜成了植物人,连一句免责声明都没吐出来,我想,反正我马上要被这群疯子拖下去砍了,高低得在死前骂他个痛快。

哦,当然,台上的衮衮诸公还是以争吵开局的。我懒得听他们翻那些陈年旧账,直到切尼古哈提出建议:把豆子放在陛下的鼻孔旁边,若是左鼻孔的豆子先掉,便让克里苏喀喇土穆先审人犯;若是右鼻孔的豆子先掉,便让噶尔果克喇土穆先审人犯,也算是让陛下亲自决定。这叫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此话一出台上的大臣们悉数安静,连带着看客也鸦雀无声,只听得远处依稀的乌鸦嘎嘎声。

噶尔果克喇土穆拍案而起问切尼古哈是不是要谋害父王,克里苏喀喇土穆赶紧打圆场说武人不懂规矩王弟不必较真。正吵得不可开交,花剌合勒却冷不丁插了一句:“税官昨夜说了,厨子后来转送给了切尼古哈。”

全场再次死寂,只有一群野鸡叽喳乱叫,朝着王宫方向扑棱棱飞去。噶尔果克喇土穆猛地推开王兄,冲我们吼道:”是不是这回事?”

我和光仁其果一脸茫然:”啊?什么?”

噶尔果克喇土穆急得跺脚:”光仁其果!蠢货!是你把厨子送给切尼古哈的吗?

我点点头,光仁其果点点头。

台上的大臣台下的看客终于炸开了锅般沸腾起来。噶尔果克喇土穆扯着嗓子喊来卫兵,要把切尼古哈也押下台和我们跪作一堆。克里苏喀喇土穆连声嚷着证据不充分拦在切尼古哈身前,可背后的大臣都三三两两缩在一起不敢说话。噶尔果克喇土穆的那帮文官正好饿虎扑食闹哄哄地围了上来,这个扯袖子那个拽腰带,七手八脚就把切尼古哈给踹了下来。不知道谁还扯着鸭嗓问二殿下的人接连涉案,是不是还要玄武门逼宫。这话惹得克里苏喀喇土穆手足无措,黑脸都涨了个通红。

切尼古哈双手扒着台沿,铁甲叶片哗啦啦的颤抖。巴泽拉洛趁势上前撩起貂皮大氅,抬脚就往将军指节上碾。谁知切尼古哈反手一抓,宰相的靴子竟被铁钳般的手扣住。台上顿时演了出好戏:穿铠甲的吊在台边晃荡,披貂裘的脚在手里挣扎。围观人群爆发出阵阵哄笑,卫兵们举着长矛往后退,倒把场子越圈越大。我忍不住支起脖子张望,后脑勺立刻挨了牢头一巴掌。

只见巴泽拉洛终于脱掉了鞋,还没走出一步,切尼古哈功夫了得,竟然抓住巴泽拉洛另一只脚。巴泽拉洛一晃神,突然踩到自己衣摆,哧溜一声栽下高台。切尼古哈也顺势掉下,两具身躯在沙地上滚出一股黄蒙蒙的烟尘。围观的看客爆发出一阵欢呼。

尘埃散尽,终于,切尼古哈把巴泽拉洛狠狠按在地上,对着台上大喊:是巴泽拉洛害了陛下!巴泽拉洛全力伸出头来驳道:胡扯!

今晚监狱里主打一片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光仁其果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连胸口的起伏都几乎看不见了,惊得巡夜的官兵大呼钦犯死了。巴泽拉洛和切尼古哈的家丁抬进来各种各样的大小家具,叮叮咚咚的让人睡不安生。我勉强坐起来时,已经一个人坐在我熟悉的大床上喝着桂花酒,一个人坐在我熟悉的太师椅上品着菊花茶对骂祖宗十八代了。

这回我真是没了一点困意,恰好瓜尔哈剌住在对面。我就看着他扯开袍子摸出一点金灿灿的东西。祷告了两句,那金灿灿的东西倏的一下消失了,在手掌上留下一点花纹。他僵住了,过了一会伸头喊过来,想让我捎话。他说,他恐怕这回要客死他乡了。

我说我也是要死的怎么给你捎话,他盯着我的眼睛,盯得我微微发毛,答道:

“我有通灵的本事。”

“别逗我。”

“这个监狱里只有你能活下来。”

“狗东西真烦,再叫老子把你绑仙人掌上。”

“听我说。”

“行吧,老东西,你想说什么。”

他说,波涛宽阔的涅瓦河流淌着他的血脉。他生在雪狼湾,一个扎根在俄罗斯广袤森林之中与奔涌河边的维京村庄。木屋沿着泥泞的河岸高高低低地拥挤着,龙头战舰在河滩上搁浅。白日里,河面蒸腾着水汽,混着松脂和鱼腥,独木舟在浮冰间穿梭;入夜后,狼嗥从漆黑的林海深处滚来,篝火映着盾牌上剥落的彩漆。瓜尔哈剌的童年浸透了焦油、铁锈和潮湿木头的气息。

十五岁那年,他跟着父亲和族人的长船,第一次深入斯拉夫人的腹地劫掠。那是一场血腥的遭遇战,在一条不知名的湍急支流旁。对方的抵抗异常激烈,箭矢如蝗,标枪带着破空声扎进船舷。混乱中船被撞沉,瓜尔哈剌侥幸抱着一块浮木漂到岸边。在泥泞和芦苇丛里,他远远瞥见一个穿着锁子甲戴着高高的头盔,看起来是个将军或祭司的斯拉夫战士,举着断了的木棍,鼓起了勇气一脚深一脚浅的追赶上去。那斯拉夫人听见他的动静转过头来,他看见汩汩的血从那斯拉夫人的头上汩汩的涌出,把一张苍老的脸弄得模糊不堪。于是他举着手斧斯拉夫人举着木棍对峙良久,对方从衣服里扔出几粒金闪闪的东西,转头一脚深一脚浅的踩进芦苇深处。

他以为斯拉夫人扔的是黄金,在齐膝深的水里摸索到几乎天黑,最终只找到三粒珠子。瓜尔哈剌试着用手斧劈了一下,珠子表面就裂开一道浅印,但又旋即蠕动着消失。要是我的脸也这样就好了,瓜尔哈剌盯着珠子想,即便给斯拉夫人用长矛扎个对穿,只要我一用力,肉就能像蛆一样蠕动着长回来。

他把珠子拿给智者奥拉夫看。在雪狼湾,奥拉夫的名字和涅瓦河的冰一样坚硬,像巨人山的雪一样洁白,肚子里装满了祖先的智慧、文采和公允。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珠子,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脊梁,浑浊老眼里突然迸发出一股清明。奥拉夫说瓜尔哈剌真是好运。这个珠子是能指导未来的珍宝。这是奥丁掉在地上的眼珠,索尔失落的永恒之火,弗雷的种子,芙蕾雅的泪水,是洛基揉碎的极光,是海姆达尔漏掉的钥匙。

他的排比句浪漫冗长而不知所云,手却同时像毒蛇一样顺滑地往背后缩。瓜尔哈剌虽然才十五岁,却敏锐的察觉了奥拉夫的用意。他扑上去擒住老头的手。但老头展现出了惊人的体力和经验,反手卡住瓜尔哈剌的脖子,涨红着脸声如洪钟地咆哮起来:“抢劫!抢劫!抢劫!”

瓜尔哈剌几乎觉得眼珠子要憋出来了。他的手在空中无能的乱挥,却摸到了了奥拉夫腰间的斧子。这把手斧曾随奥拉夫在祭坛上劈开过无数牺牲的颅骨,现在它在重力的指引下,极其公允地劈开了奥拉夫自己的。红色和白色的东西飞溅出来。

瓜尔哈剌依稀听到外面有喊叫。奥拉夫的手依然抓得像铁钳一样。他心一横,利索的砍下奥拉夫的手,缩起脖子从后门窜进了深山。在半山腰上,他掏出一颗珠子。这东西躺在他的掌心,不仅没有被冻得冰凉,反而散发出一种类似活物的心跳感,微微震颤着。他盯着它,觉得这从来不是什么死物,而是某种伟大神灵的脑核。他把那颗珠子放在胸口,尽力屏息凝神。他仿佛看到山下的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叫喊着他的名字往山上赶。他颤抖着问道:“我该怎么办?”

那珠子化作一道蛮横的金光扎进了他的喉咙。一瞬间,恐惧消失了,饥饿消失了,父亲的惨叫消失了,河水的冰冷消失了,奥拉夫的血液和脑浆也消失了。他大脑的一切皱褶都被熨平了。他变成了不知疲倦的岩羊和野猪。翻过尤通黑门山那终年不散的冻雾,嶙峋的怪石在他脚下飞速倒退;穿过荒芜泥泞的波利安大平原,野草在神力的激荡下发出死者的窃窃私语;扎进幽暗腐臭的伏尔加诺沼泽,粘稠的黑泥如同饥饿的活物般蠕动。七天七夜,他在森林里拉出的粪便都带着神性的金光。

最后他停在了胡都尔城下。在胡都尔城的头三年,瓜尔哈剌活得比牛马都牛马。他的工作包括但不限于从满溢的旱厕舀出真相、刷洗骆驼带着粪球的皮毛、把沉重的石砖搬上永远建不完的城墙。直到远方传来了一群魔鬼的消息,他们杀人如麻,打家劫舍,说的话像牙齿打架。一时间人心涣散,大家都在考虑是自杀比较痛快,还是投降比较体面。终于瓜尔哈剌忍不住了。他掏出第二颗珠子。珠子再一次化作金光,操纵着他的身体像个先知一样闯入王庭,对着大王宣称,他会翻译魔鬼的语言。

大王喜出望外,拉着他登上城墙。城外铁甲森森,攻城车和投石机高高耸立,尘土遮天蔽日。瓜尔哈剌伸长脖子认真一听,却放声大笑出来,明白了珠子的指引。魔鬼说的竟是维京的方言,中心思想大概是,钱多,守军弱,娘们好看。于是瓜尔哈剌开始了他那伟大的光荣的充满欺骗性的风萧萧兮易水寒的翻译生涯。他告诉大王,这群人是嗜血的冥界使者,唯有供奉足够的买命钱才能消灾。而他,瓜尔哈剌,曾经到地狱走过一遭的幸运儿,是唯一可以谈成交易的人。大王打开了国库,无数黄金、粮食和精良的兵刃被送往敌营。维京人说他们想要奴隶,不然他们搬不走这些战利品。于是大王大手一挥在城里瞎几把抓了几百个倒霉的百姓,像捆柴火一样把他们送给了维京人。

维京人撤离的那天早上,太阳刚刚从西南方的沙丘上探出头。百姓在哭号,大王在祈祷,瓜尔哈剌在翻译。他最后指向北方,告诉维京人,往北走三百里走过大沙漠,有一座繁华百倍的城市,那里的金砖铺地,白玉为楼,而领主是个傻子。

于是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见过这支队伍。国王大喜过望,恰好原来北门客栈老板的全家老小都不小心送给了魔鬼,这间全城最华丽的产业,就这么落在了瓜尔哈剌手中。此外,国王还赐给了他四个美丽的老婆。

瓜尔哈剌还没有来得及讲述他和四个美丽老婆的莺莺燕燕,远处便传来一阵兵器交接的声音,一丛杂乱的火把光亮撞了进来。原来是克里苏喀喇土穆的边军精锐。他们的生皮甲散发出浓重的冻土气息,眼睛像深夜的郊狼一样闪着绿光,拿起弯刀直冲我的牢房,乒乒乓乓的砍向我的门锁。我缩在角落里一点不敢动弹,想到居然还要葬身此地,心中暗骂瓜尔哈剌。突然,对面的排水渠里又钻出来另一群噶尔果克喇土穆指挥的禁军,红色短袍沾上了黏糊糊的积水,隔着牢门结结实实地把长枪刺进生皮甲中。

我坐在阴影里,呆呆的看着这群人为了我展开一场足以让任何人呕吐的肉搏。弯刀崩在坚硬的青石壁上溅出微弱的火星,弧刃几个回合磕成了参差不齐的锯齿。长枪在狭窄的走廊里连转身都费劲,枪杆被轻易别在铁栅栏缝里断成两截废柴。两拨人马最后索性扔了兵刃,开始用指甲挠、用牙齿啃。一个边军壮汉的牙齿咬住了禁军的耳朵,鲜血在半空中飞溅。我看着一个年轻的士兵被断掉的枪头捅穿,他倒在我的铁栏前,手指徒劳地抠着石缝。直到远方传来了清晨的第一声鸡鸣,双方首领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迅速脱离接触各自收兵。他们像涨潮又退潮的苦咸海水,拖着彼此的残肢断臂,来时雷霆万钧,走时狼狈不堪。

血腥混合着尿骚在空气中发酵出一种强烈的臭味,我多希望他们明天能给我送来一个新鲜的番茄。同样是红色的汁液炒黄色的汁液,还是番茄炒鸡蛋让人更加有胃口。在喀喇干萨,真相、生命和未来和我那锅失控的番茄炒蛋并没有什么分别,只要加了足够多的巧克力,谁也分不清里面煮的是什么。

5

第五天,不知道怎么没人理我,我昏昏沉沉地在牢房里睡了一整天。我太累了,真的太累了。我知道在决定生命的紧要关头最好保持绝对的清醒,应对随时可能袭来的挑战;但是我也知道,我应对这些挑战就像在被老虎吃掉之前挑一个美丽的姿势。横竖是个死:如果国王醒不过来,我一定会被杀死,因为我是弑君的罪魁祸首;如果国王醒过来了,我也会被杀死,因为国王一定不会给我说好话。我趴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意识在身体里不住地抽抽,有时感觉意识要离开身体了,有时又感觉意识有一点点复苏。我好像得了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高烧。有时我想,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渴望过死亡。我如果在宰相家里死于意外,江湖上流传的不是神人厨子把国家搅得天翻地覆的传说,而是天妒英才天不假年的年轻厨艺天才,也算是一种及时止损了。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白天牢房外面发生了太多疯狂。两位王子暂时放弃了单方面控制牢房或者撬开我们的嘴,于是决定在相互盯梢和龇牙防备中把四个囚犯的家先抄了。他们砸开大门,掀开箱笼,殴打视线里所有人逼迫他们交出一切,破坏每一件家具和每一根梁柱以免木头里有隐藏的暗格。最先倒霉的是宰相巴泽拉洛,他们撬开书房的暗格拽出来一叠沉甸甸的黄金令牌,任何胡言乱语加上这块令牌都会自动变成圣旨,无论是立即处决戍守边关的大将,还是在敌军围城中强行打开所有城门。接着是将军切尼古哈。在他的马厩深处,在那几匹躁动的汗血宝马的隔壁,人们偶遇了失踪多年的大王子波洛季沙斯特的快马,又在他的床底下拖出了传说中王国最快的弓和一百多支箭。很难想象切尼古哈每天就睡在这上面。我看到切尼古哈保持了一种骇人的将军风骨,对着来讯问的士兵冷笑,说那是说这是战后一个不知名的小兵捡到送予他的。至于税官光仁其果,他家的房子被压得在物理上沉降了,士兵们顺着塌陷的地基走下台阶撬开地板,落尽一片金币、银币和铜板的死亡海洋。他把一个帝国的财富硬生生埋在自己脚下,黄金在时隔不知道多少年后在阳光下又一次闪烁出刺目的金光,而底层的银币和铜板已经带上了灰色和绿色的病态的重锈,像尸块一样死死地粘连在一起,散发着金属腐烂的腥气。

暮色四合,两个王子带着濒临失控的军队最后冲进了瓜尔哈剌的大门。作为第一个接待我的人,他们诚然期待可以多多少少找到一些罪证,或者至少某张能解释一切的文件。然而,他的客栈后厨、卧室乃至地窖里,没有金子,没有弓箭,没有任何文书和账本,只有一桶又一桶、一锅又一锅、一堆又一堆莫名其妙的棕色糨糊。这些天来瓜尔哈剌陷入了对那道菜彻底的魔怔。他不知多少次用尽了多少番茄和鸡蛋和巧克力,熬出太多粘稠的能粘住骆驼的糨糊,如同某种不断繁殖的软体怪物占领了整个家,散发着介于腐烂的甜美与新鲜的恶臭之间的诡异气味。

等我再次醒转时,天窗上的光影已经暗淡得几乎不可见,牢房里一片死寂,浊重呼噜声在石壁间此起彼伏。我伸手去够门口那碗饭,手背在铁栅栏上轻轻一磕,伴随着一声轻轻的“吱呀”,牢门居然被拨开了一条缝。我的心脏一瞬间揪紧了。我从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举目四顾,外面过道上三个狱卒隐隐约约正背靠着墙睡得死沉。折腾这么多天,看来他们也受不了了,看着全国最危险的钦犯,今夜连个顶班的都没有,不由让人生出点恻隐之心。

我知道这是我求生的最后机会。我脱掉鞋,光着脚踩在滑腻长着青苔的石板上,放浅呼吸,一点点摸到了地牢的铁大门前。我看到一个胖狱卒翻动了身体,我几乎晕厥过去,我用力一推。途经那个胖狱卒时他突然翻了个身,那一刻我的魂魄几乎要从嗓子眼飞出去。我死死咬着牙,把双手贴在冰冷的大门上,用力一推。

门是锁死的。

浑身的血一瞬间冻住了。我看着那串耀眼的黄铜钥匙就在我一步以外的地方挂在狱卒身上,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诱惑着我。我一刹那间几乎有种伸出手的冲动,应该抽出他们的腰刀一刀一个割开他们的喉咙,然后抓起钥匙消失在喀喇干萨的夜色中。但是这种冲动旋即又被击碎:我真能抽出腰刀而不惊动他们吗?我一个人打得过三个拿刀的吗?门外会不会有一整队禁军在看守?连光仁其果都插翅难逃,我怎么跑出城呢?这两天尽管有那么多人在我眼前扭动着颤抖着死去,但我没有杀过人,没有体会过鲜血溅到自己身上是温热粘稠还是冰冷刺骨,没有体会过刀刃划开气管血肉模糊的阻力,没有亲自为垂死的敌人刺下最后一刀直到他们一动不动。这不是切番茄。

我光着脚一步一步退进黑暗里。

我最终没能摸索回到自己的牢房。我在瞎转的时候,耳边突然悠悠传来巴泽拉洛的声音,他让我进来,从牢房的缝隙里钻进来。我吓了一跳,还真勉勉强强挤进了牢房,这才注意到宰相哪怕是住的牢房也比我大一圈,就连栏杆也宽敞不少。我忍不住挖苦他:

“宰相大人怎么在监狱里也有地产啊,住的乐不思蜀了。”

“试了,太胖,出不去。”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好笑的事情,又怕惊醒狱卒不敢大声笑出来,只能趴在石板上整张脸扭曲成一团发出吃吃的声音。看起来相府全部小丑的幽默滑稽程度加起来不如巴泽拉洛本人。要是我被关在这个豪华套房里,恐怕都不用等到现在,早两天两帮人掐架的时候我就跑的无影无踪了。而我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以打开喀喇干萨一切大门的宰相大人,竟然被他的肚子上的肉卡死在铁栏杆之间。

后来我们有一茬没一茬的聊起来,突然他的口中冒出了一句生疏的汉语:

“你是契丹人吗?”

我说,是。

“我也是契丹人。”他给我拖来一把椅子。

6

他说他出生在温婉的江南水乡,父亲早亡,母亲一个人熬干了心血拉扯他们兄弟三人,童年只记得梅雨季发霉的纸张味和水蛭爬过泥棚的腥湿。他是长子,是个令人胆寒的聪明胚子,会扒在学堂的窗根下听讲。他四岁能背《千字文》,八岁熟读《诗》《书》,九岁提笔作诗。到了十岁那年,母亲咬着牙,花尽了家里最后的铜板,把他送到了嵩山的书院去搏一个前程。

虽然去得晚,但他很快就混成了书院里的孩子王。当年有个上山卖糖糕的闲汉,收了孩子们的铜板却耍赖不给糖,还搬出夫子来恐吓他们。巴泽拉洛直接带着几个同伙在陡坡上设伏,趁着那闲汉下山,一根粗树枝横扫过去,冷眼看着那人连人带糖糕骨碌碌滚进了后山的深沟里。

然而,老天并没有给他金榜题名的机会。几年后,江南水灾决堤,紧接着就是一场遮天蔽日的大疫。等他披星戴月赶回老家,温婉的水乡已变成了人间地狱。十室九空,白骨露野,苍蝇溢满河道,杜宇水边叫魂。他在祖坟边找到了两座新坟,以及母亲托人留下的一封脏污遗书,大意只有一句,世道艰险,要混出头,莫再挂念。他跪在坟前,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连眼泪都没掉,从此再没有回过头。

但大疫带走了他所有的乡亲,也带走了能证明他祖上清白、供他参加科举的所有凭证。书院的夫子见他成了废料,很快收起了往日的殷勤,随便找了个由头将他扫地出门。他像风筝一样飘流在这个庞大帝国的各个角落,给人算账、代写家书、抄佛经、在桥头算卦,一文一文地攒下积蓄。终于,当听闻鄜州太守开榜招募有才之士时,他拿出了所有积蓄,置办了一身极其体面的绸缎行头,敲开了官衙的侧门。

然后太守就造反了。很快,太守的脑袋高高的挂在了城头上,官军打进城清剿逆贼余党,到处都是抢劫、勒索,男人的尸体和女人的惨叫,鄜州被一把火烧成了白地。巴泽拉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名字却变成了贴满大江南北的通缉榜文。日暮途远,人间何世!他被迫逃向关外,昼伏夜出,借着微弱的星光辨认方向。多少个夜晚,他趴在冰冷的黄沙里静步前行,听着沙丘后成群胡狼的嚎叫,尽量避开烽火台的火光。他曾经在松软的沙地里跑之字形,听着烽火台上的冷箭擦着头皮钉进沙里;也曾在沙漠里断水,带着空空的水囊,嚼着带刺的骆驼草,咽下满嘴的血腥气走了一天一夜,直到看见下一个绿洲。他说他到达喀喇干萨时,差点被守门人当成部落野人拒之门外。

他又一次从零开始了自己的生活。我记不清他讲的那些名字,也听不懂他攀了哪个将军哪个大臣,反正他最后洗净了泥腿子,迎娶了公主,任命成了宰相。第一年喀喇干萨发生了大饥荒,愤怒的饥民包围了王宫,国王一时六神无主。巴泽拉洛看着空空的仓库点起自己的家丁,打破了一家又一家大臣的朱漆大门,生抢来几车粮食,强行驱散了饥民。后来,他在街上注意到了几个口音奇怪的疑似胡都尔人,便果断灌醉了国王,下令死死关闭城门。面对满朝大臣指着鼻子骂他篡位的指责,他麻木地坚称是国王醉前的命令。三天后,胡都尔人的精锐果然大举来犯,看到紧闭的城墙无机可乘旋即引去,却恰好碰上了赶来勤王的大王子波罗季沙斯特。胡都尔人狗急跳墙,把来援的大王子打得落花流水、身首分离。

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他从梦中惊醒,恰好看到一个黑衣人提着大铁锤从窗户里翻进来。没有呼救。他光着脚绕着沉重的橡木长桌,举起一把又一把椅子抵挡。黑衣人一次又一次挥锤砸的木屑飞溅。终于,当刺客一锤砸塌了桌面锤子卡进桌板,他像沙漠里的毒蛇一样扑起来猛地一个扫堂腿将黑衣人扫倒在地,死死锁住对方的咽喉,伴着脆响干脆利落地拧断了那人的脖子。

巴泽拉洛深陷在回忆的余韵中,地牢里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悲凉,突然几簇杂乱的火把光亮突然刺破了黑暗。

一个狱卒举着火把靠了过来,火光模糊了我的眼睛。狱卒看了看我们,瞪大了眼睛问:“你们两个……怎么在一个牢房里?”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支支吾吾半个字也憋不出来。巴泽拉洛倒是一点也没有被打断施法的恼怒。他坐在黑暗里,连姿势都没换,用一种极其坦然甚至有点嫌弃的语气答道:

“昨晚你们自己把他扔进来的,忘了?”

狱卒没有追问。后面渐渐浮现出禁军的轮廓。很快,我和巴泽拉洛、切尼古哈、光仁其果和瓜尔哈剌再次被拖到审判台上。终于,克里苏喀喇土穆和噶尔果克喇土穆达成了这场闹剧以来的第一个共识,既然大家吃我做的菜都没当场毒发,那么有毒的肯定是御膳房的原材料。天可怜见!他们终于想起来这茬事了!

他们把御膳房整箱的西红柿、鸡蛋和巧克力倒出来,要抓市民家里的动物试毒。多么香甜的食材啊!西红柿还剩两百个,克里苏喀喇土穆让随从去居民家里抓一百条狗,抓的一个鸡飞狗跳。鸡蛋还剩四百个,克里苏喀喇土穆让兵丁去居民家里抓两百条狗,抓的一个狗声鼎沸。巧克力还剩六百块,克里苏喀喇土穆要找三百条狗,噶尔果克喇土穆当即质疑,问他非要给狗吃巧克力,是不是在试图隐瞒谋杀父王的真凶?于是大手一挥,下令随从去抓三百只猫来。

我瞥见广场对角的一个妇人看到兵丁四处搜查,无奈又抱出来一条狗来交差,结果那丘八直接推开妇人,踩着她家的柴堆上房抓猫去了。我不由得大笑起来,又结结实实吃了守卫一巴掌。这回严肃的审判现场充斥着狗吠声猫叫声尿骚味和动物的交合,一片片白花花黄乎乎黑黢黢到处滚来滚去。不知怎么只听得一声凄厉猫叫,那猫猫狗狗黄的白的黑的纯色的杂色的各自竟然争斗起来,士兵全然无法节制,围观的人群也一哄而散。狗方战况不利跑了许多,猫方则追亡逐北爬得到处都是,西红柿鸡蛋巧克力更是被猜得稀碎,混着地上的尘土和排泄物,太阳一晒散发出恶心的甜腻恶臭。克里苏喀喇土穆被几只疯猫手臂上抓的手臂伤痕累累;噶尔果克喇土穆则被抓掉了金冠露出了秃头。在这一片混乱之中,巴泽拉洛竟然挣开绳索,肚子一甩钻进人群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他们用了一个中午才勉强驱散这场动物动乱。两个王子气急败坏,又快速达成了第二个共识:把我们带到昏迷的国王面前,砍掉我们几个的头直接结束这场闹剧。人们总说共识是好的,和谐是好的,结果这两个势同水火的傻逼,达成共识的第一天竟然就要杀我的头。

切尼古哈的脑袋砸到地上,脖腔喷出一股血柱。光仁其果的脑袋砸到地上,脖腔也喷出一股血柱。瓜尔哈剌的脑袋砸到地上,脖腔喷出一股粘稠的血柱。我心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真是好运,在死亡的前一秒钟获得了第二条生命。我如果有这样的机会,肯定要变得像他一样平和、博爱、虔诚,不,是比他更加平和、博爱、虔诚。我总觉得到了生命尽头要该发点什么感言,但是脖子上的麻绳勒的分外疼痛,而且无论说什么,周边的群众都会把我当一个笑话吧!眼见刽子手举着大刀走到我背后,我心一横,不如诅咒他们干旱十年。我张开嘴尽力运气。

突然我看见一直挺尸的国王睁开了眼睛,赶忙大喊停停。刽子手愣了一下,就看见国王慢吞吞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喊道:

“朕饿了!还有,刺猬呢?谁说刺猬了?杀头!”

在整个审判现场陷入癫狂之际,一阵狂暴的马蹄声撕裂了人群。巴泽拉洛脸上抹着瓜尔哈剌家搜出来的恶臭糨糊,骑着切尼古哈家搜出来的汗血宝马,背着光仁其果家搜出来的沉重金条,一把薅起我,反手亮出自己家搜来的黄金令牌冲过了城门,迎面撞开进城掠食的成群野狗。他把金条挂到我肩上,脸上的糨糊也抹一块给我,迎着风沙向我狂吼:

“快跑!我们一起跑!永远不要回来!”

7

我们确实再也回不去了。我们在逃亡的路上碰到了杀人不眨眼的流寇。为了保命,我们一块一块地扔下了所有的金条,最终只剩下我和巴泽拉洛鞋里藏的四个金耳环。然而巴泽拉洛最终没能躲过一支不知从哪飞来的冷箭,被当场开膛破肚,他的血濡透了我的裤子,这辈子我的屁股都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我把他用被子一裹葬在了胡都尔城郊外。

我在胡都尔开了一家餐馆,但餐馆不卖番茄,不卖鸡蛋,更不卖巧克力,因为那糨糊恶心的番茄味、鸡蛋味和巧克力味在我脸上留了一年或是两年的时间,闻见就反胃。餐馆只太平地经营了两个月,涌来了一群喀喇干萨的流民。他们用了一个月在城市里互相残杀,和野狗残杀,又被瘟疫收割;用另一个月在逃亡胡都尔的路上大人吃小孩,男人吃女人,强壮的吃瘦弱的,最后只剩下十一个高个,十二个矮个和两个不高不矮的。他们认出了我。他们说,上帝用七天创世,我用七天灭世,所以我是撒旦,把我的餐馆砸得稀烂。后来胡都尔的统治者把这二十五个疯子全都抓了起来,捆在城北的仙人掌上等死。直到现在你去胡都尔,当地好多小孩还会拍着手唱这首歌谣:
喀喇干萨有高墙,高墙站着大小王。
大王剑,小王枪,乒乒乓乓乒乒乓。
喀喇干萨在何方?请看城北仙人掌。
仙人掌,白天哭,晚上鬼火呼呼呼。
笔者见到白的时候,白已经六十多岁了,但是讲起当年的故事依然绘声绘色。曾有富商出大价钱想让白做一道巧克力番茄炒蛋,但他推说自己多年不做,近来试过几次但都失败了。
笔者也查阅过一位胡都尔历史学家的著述,他讲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故事,权且记录于此:喀喇干萨享国三十余代,至于末帝,以地赂贼,武德不彰;群盗蜂起,王无威严。天行有常,惟德是辅,其国安能不亡哉!

后记

笔者曾经有过许多中篇小说的点子,但往往写了几千字便觉稚嫩,最终只能停笔作罢。但在写这篇故事时,我真切地体会到:一个人在精神状态极其稳定、理智的时候,其四平八稳的文笔,是无法撑起这种充满荒诞与癫狂的构思的。正因如此,这篇文章我写得极其断断续续。从2025年3月敲下第一个字,到2026年3月最终落笔,满打满算正好跨越了一整年。借着偶尔泛起的疯狂与不羁,我总算是把这个执念般的点子拉扯成型了。有些遗憾的是,尽管我自认已经具备了流畅撰写杂文的能力,但在真正操刀这种叙事体裁时,依然深感难以在浓墨重彩的文笔与通俗的可读性之间找到完美的平衡。文本中或许还残留着些许生涩的裂痕,对此我深感抱歉。


流浪厨子
https://cloudflipper.github.io/2026/03/05/wandering-cook/
创作于
2026年3月5日
更新于
2026年4月10日